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廬陵氣節 楊萬裡和他同鄉的故事
來源:中國紀檢監察報 | 發布時間:2019-09-11

  夕陽投雲,朝陽騰海,任由歲月悠悠,志士訴不完家國,江山出不盡英雄。

  南宋嘉泰四年(1204年),金廷始行三皇、五帝祭禮,而鐵木真征服了乃蠻部、蔑裡乞部,這一年,廬陵人周必大與廬陵知縣趙汝廈在廬陵縣學内建三忠堂,祭祀歐陽修、楊邦乂與胡铨三位鄉賢,并率縣學生員祭拜。周必大作記道:“歐陽文忠修、楊忠襄邦乂、胡忠簡铨,皆廬陵人,必大平生所敬慕。”《廬陵縣學三忠堂記》為周必大這位南宋中期文壇盟主的絕筆之作,當年十月,他安然離世。

  本篇的故事卻要從周必大所提到的谥号為“忠簡”的胡铨說起,胡铨與李綱、趙鼎、李光并稱“南宋四名臣”,他的家鄉便是廬陵芗城。

  胡铨慷慨陳言

  胡铨之所以能夠昂然走進青史,緣自于他那篇震驚朝野的“乞斬秦桧”疏。紹興八年(1138年),金國派遣張通古、蕭哲二人作為“江南诏谕使”,攜帶國書,在宋朝使者王倫的陪同下,來到都城臨安進行和談。金使态度極其傲慢,目中無人,要求南宋屈膝臣服,并許下很多“空頭支票”,秦桧等人賣國求榮,主張應允,激起了朝中多數大臣與全民的義憤,當時身為樞密院編修官的胡铨尤為憤慨。

  他直言上疏道,我堂堂大國,豈能受此奇恥大辱,切要識清金人陰謀,聽聽軍民議論啊。寫到激烈處,胡铨慷慨道:“臣備員樞屬,義不與桧等共戴天。區區之心,願斬三人頭,竿之藁街……不然,臣有赴東海而死,甯能處小朝廷求活耶!”

  此疏一出,秦桧又恐又急,即以“狂妄上書,語多兇悖,意在鼓衆,劫持朝廷”之罪,将胡铨除名,貶往昭州(今廣西平樂)。

  但如雷般的壯懷抨擊是遮不住的,有人将奏疏付印散發,大家争相傳誦。金人聽說後,也求購此書,讀後君臣大驚失色,連稱“南朝有人”。

  胡铨忠直敢言、憂國憂民的品性不是突然迸發的。在被貶途中,胡铨一定會想起十年前的一幕,那時他才二十六歲。宋高宗在淮海策問進士,胡铨回答道:“陛下起于幹戈鋒镝之間,外亂内讧,而策問臣下數十條,都質問于天道,而不傾聽民衆呼聲。”多簡單的道理,民心即天心,知易卻行難。

  在衆人營救下,秦桧迫于公論,改派胡铨去廣州監管鹽倉,後又将其貶至新州(今廣東新興)。

  光陰如梭,上疏被貶已十年,年近半百的胡铨雖颠沛流離,但身處逆境而堅守忠節。他在新州填詞《好事近》一首,下片寫道:“囊錐剛要出頭來,不道甚時節!欲駕巾車歸去,有豺狼當轍。”從表面上看,是說自己出頭之不合時宜,實際是在痛罵權奸,讓忠良之士進也進不得,退也退不得。秦桧聽聞後愈發惱恨,遂将其移送吉陽軍(今海南崖縣)編管。

  胡铨遭貶十七年後,秦桧死,二十四年後,胡铨得到起複,宋孝宗意味深長地對他說:“很早就聽說你的耿直誠實了。”後來,胡铨積極上書數不勝數,勇于談論政事缺失,在一次金國請求和議時,胡铨本色不改,上奏道,“願絕口勿言‘和’字。”

  胡铨高壽,在緻仕當年病危,彌留之際,他留下遺言,希望孝宗“舍己為人,安民和衆”,而對自己,他亦有期許,“為厲鬼以殺賊,死亦不忘!”就在忠君愛民、殺敵報國的囑咐聲中,胡铨溘然辭世,享年七十八歲。

  “以身去國故求死,抗疏犯顔今獨難。”這是胡铨一生的寫照,這句詩是他送給同道中人趙鼎的,胡铨的《哭趙公鼎》又何嘗不是哭自己?在詩的尾聯,胡铨既發出了平生悲憤,又道出了百年夙願,“天地隻因悭一老,中原何日複三關?”

  “癡兒不了公家事,男子要為天下奇。”還是忘年交王庭珪對胡铨的評價最為精準。此詩作于三十六歲的胡铨請斬秦桧被谪,五十九歲的王庭珪為其送行時,王庭珪也因此被坐讪謗而遭流放,但王庭珪終身不悔。他堅信,道之所在,雖千萬人吾往矣,這個道是為國為民的大道,值得為之傾灑一腔熱血,更何況受一些貶谪之苦呢?他更确定,自己的小友胡铨對坎坷的一生亦是無愧無悔。

  周必大忠谏報國

  胡铨是周必大所推崇的鄉賢,相比起胡铨,周必大的一生平順得多。他雖曆經四朝,但其命運沉浮主要與宋孝宗息息相關。他比孝宗大一歲,孝宗即位後,周必大任起居郎,此後近三十年中,這對君臣勵精圖治,重視民生,呈現了天下康甯的升平景象。

  縱觀周必大的宦海生涯,無論是早先的秘書省正字、國史院編修、監察禦史,還是後來的吏部尚書、樞密使、左丞相,一直以國事為己任,以敢谏善谏勤谏著稱,很多言辭令後人聽來肅然起敬。

  孝宗初即位時,想在經筵上與周必大探讨文章,周必大直言不諱道:“經筵并不是分析文章講解句子的地方,想從容不迫地了解情況,增益于聖德,就要探求治理之本。”道理須與實際相結合,尤其需要與解決實際問題相結合,如此才是興邦之正道。後來在經筵侍講中,他講到邊境之事,孝宗表示對蜀地感到擔憂,周必大乘機道:“蜀中百姓受困苦已經很久了,希望朝廷減少賦稅,這樣才能安撫地方。”

  周必大立朝剛正、遇事不阿,有兩次因朝廷用人不當,他都行使了封駁之權,并因此或辭官或罷官,他秉持一顆公心,始終泰然處之,周必大也因此得到孝宗的稱贊:“你不迎合别人,也無所依附,正是我最器重的。”

  據記載,周必大身材高大而臉龐清瘦,樣貌如同野鶴。孝宗在一天退朝時,若有所思道:“好一個宰相!隻是怕他福薄。”一個老宦官在孝宗身邊說:“官家所感歎的,難道不是周必大嗎?人們觀察司馬光的畫像,也像周必大一樣清瘦。”司馬光乃北宋名臣,宋人對其推崇備至,将周必大與司馬光相提并論,确是對周必大努力政事的一種褒揚。

  在宰相任上,周必大主張強兵、富國、安民、政修,使治下民和俗靜,牛馬遍野,迎來了南宋最為穩定的一段時期。那個早年喪父、漂泊不定的廬陵少年,終于成為一位富有才幹的政治家。

  晚年周必大回到了家鄉,他安于平淡,開辟田園數畝,“郊居三池皆種蓮”。除了建三忠堂之外,他還刊刻了《歐陽文忠公集》一百五十三卷、《附錄》五卷,使歐陽修的文章得到更完整的保存,這一定本被曆代奉為私家刻書的典範。

  七十九歲的周必大壽終正寝,甯宗命人為周必大撰寫碑銘,并以篆體書寫碑額“忠文耆德之碑”。人處逆境需不折不撓,而人在順境更要慎始敬終,這全在各自的把握。“忠文耆德”這幾個字,周必大當得起。

  楊萬裡正心誠意

  楊萬裡比周必大小一歲,兩家相距不遠,且二人曾一同參加紹興二十年(1150年)廬陵解試,一直保持着密切交往,緻仕後均歸居廬陵。

  雖與天意無關,楊萬裡的生卒之年都不太平,他出生那一年發生靖康之難,北宋滅亡,他去世那一年鐵木真被推為成吉思汗,建立蒙古帝國。在時局動蕩、内憂外患中,楊萬裡自然養成了深沉的為民愛國情懷。

  青年楊萬裡,曾拜會谪居永州的張浚及谪居衡州的胡铨,張浚勉之以“正心誠意”之學,楊萬裡服膺其教,名其讀書之室曰“誠齋”,又請胡铨為之撰《誠齋記》,于是,張浚、胡铨兩位愛國名臣成為楊萬裡終生效法的榜樣。

  楊萬裡善治。他初到奉新知縣任上時,當地大旱,牢中關滿了交不起租稅的百姓,而府庫依然空虛,楊萬裡深知是小吏中間盤剝所緻。所以他下令放還牢裡的百姓,并且不允許小吏擾民,隻是張榜于集市,告知隻需繳納官定稅賦的額度,并放寬繳稅期限,結果百姓紛紛自動納稅,一月之内全部交清。

  楊萬裡素有廉名。他曾任江東轉運副使,在這個旁人看來是管錢的“肥差”上,楊萬裡兢兢業業、清清白白。在卸任時,賬面結餘有錢萬缗,按照當時官場慣例,這筆錢可由楊萬裡支配,但他分文不取,盡數留于官署。

  其實,楊萬裡對世俗的名利始終看輕。在任京官時,他直指時弊,無所顧忌,就做好了随時丢官的準備。他總是将路費鎖置箱中,又告誡家人不得買大件物品,為的是返鄉時防止行李累贅。

  楊萬裡是絕不妥協之人,所以備受打壓,他的青壯年竟有近一半時間都是待命在家的。正因為如此,他将胸中的波瀾,或是化作洶湧江潮,或是化為靜美溪流,以一個“新”字在中國詩詞殿堂中占有重要一席。

  三十六歲那年,他決定與過去的創作告别,他默默燃起火苗,将以往上千首詩付之一炬,在火光中跳動的,是他要掙脫前人窠臼的決心。

  楊萬裡不再遵循“江西詩派”的理念,何必将心思都花在故紙堆裡?他将目光投向自然,又折射到自己的内心,終于找到了獨具一格的風情,謂之“誠齋體”,又稱“活法詩”。

  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,一言概之,就是“捉”,詩是用活泛的心捉來的,而不是苦思冥想來的。眼中有景,心中有情。“日長睡起無情思,閑看兒童捉柳花。”“兒童急走追黃蝶,飛入菜花無處尋。”“戲掬清泉灑蕉葉,兒童誤認雨聲來。”楊萬裡就像一位有愛的父輩,把筆墨當作相機,将生活之美、童趣之美一張張拍攝下來,讓轉瞬即逝變成永久流傳。

  少一份古闆物象,多一份新奇意境。楊萬裡的詩,為南宋詩壇注入了一股清新空氣,賦予了世間萬物靈性,是一場值得回味的青春旅行。

  抛開楊萬裡的詩,再回到現實吧。楊萬裡與禁絕朱熹理學的韓侂胄誓不兩立,韓侂胄修築南園,曾邀請楊萬裡寫記,并以高官厚祿相許,楊萬裡道:“官可棄,記不作也。”開禧二年(1206年)夏天,楊萬裡因憂憤成疾,身體已經很差了,他得知韓侂胄出兵北伐之事,登時痛哭失聲,亟呼紙書道:“韓侂胄奸臣,專權無上,動兵殘民,謀危社稷。吾頭顱如許,報國無路,惟有孤憤!”然後又寫了幾行告别妻兒,筆落,人逝,享年八十歲。

  果然如楊萬裡預料,這場戰争并沒有完全做足準備,因而将帥乏人、部署失宜,導緻北伐再一次失敗。

  楊萬裡去世三十年後,同樣是在“映日荷花别樣紅”的夏天,文天祥出生了。他在一首律詩中寫道:“欲酬長者殷勤祝,坎止流行學四忠。”而他,憑着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義,惟其義盡,所以仁至。讀聖賢書,所學何事?而今而後,庶幾無愧”的壯烈,成為了廬陵“五忠一節”的最後一位。

  時光又過了将近七百年,1928年4月的井岡山郁郁蔥蔥,春風浩蕩,這片屬于古廬陵的熱土上,迎來了毛澤東率領的秋收起義部隊與朱德、陳毅領導的部分南昌起義部隊勝利會師,從此,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在這裡點燃,通過不懈奮鬥與犧牲,終于染紅了整個中華大地。(蔡相龍 陳彧之)

編輯:羅希特